桃花源里古村落

　　皖南古徽州，辖六县，山水以歙、黟二县为佳。山有黄山白岳，水有横江新安，清逸绝尘，人间胜境。境内古村落星罗棋布，古民居叠瓦连墙，尤以宏村、西递为最。“八山一水分田”，徽州山多田少，却应了“依山傍水”的好景致，古人避战乱，移居至此，历代繁衍，遂成天堂。有旧句“无梦到徽州”出处无考，意亦不详，不知因为没有梦了才去徽州，还是因为到了徽州就没有梦了。我第一次到徽州游古民居，却疑似梦中，见有“桃花源里人家”的字样悬于粉墙黛瓦的门楣之上，以为随陶渊明老先生误入桃源之乡。后又见诗仙李白游徽州题写的绝句“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始信此境古已有之。随诗仙隐土共游之，今日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了。碧山是一小村，北去宏村十余里，都是这桃花源里的去处。

宏村一览

　　宏村，属安徽黟县，南距县城11公里，西南距屯溪（今称黄山市）65公里。村落布局坐北朝南，枕山环水，天然佳境。

　　南宋绍兴年间（公元1131年），宏村汪姓始祖汪彦济，自黟县奇墅村迁至雷岗山下建十三间房为宅，是为宏村之始。

　　公元1403——1424年，汪姓家族汪思齐，汪升平父子请风水先生在宏村四周遍阅山川，详审脉络，引西溪水入村，开月绍，辟南湖，将洞、泉、窟、滩以百丈水圳相连，构成完整水系，至今日成为世界传统人居典范。

　　公元1425——1596年，历时一百七十余年，汪性家族在宏村刻意经营，在东南西北四向以道水佛土四制为水口布局，植林建庙，完善规制，逐渐形成以血缘关系，地缘关系相聚合的同宗同姓的民居村落。

　　公元1662——1911年，村落规制已成定局，汪姓各家根据个人喜好与财力，相继建成树人堂、三立堂、乐贤堂、承志堂、南湖书院等大型宅第与书院，古村落圆满成熟，蔚为大观。
宏村以生态水系著称于世，自然水系与人工水系妙合相应、有源、有流、有圳、有湖，可饮用，可灌溉，可排涝，可观景。足不出户，水自天来。山环水绕，人在画图中。

　　西递寻踪

　　西递，黟县古村，距县城8公里，东南方54公里，为屯溪。村落面积12.94公顷，建村已970余年。旧称西川，因溪流自东向西穿村而过得名。村西有古代驿站称“铺递所”，往来行旅以此为记，西川又称西递，沿袭至今。

　　西递村以胡姓宗族为主，源于11世纪初，14世纪至19世纪五百余年，亦儒亦商，财富积累，鼎盛发展。胡氏宗谱有记：西递胡氏始祖为唐昭宗李晔之子，公元904年，唐昭宗迫于梁王朱全忠威逼，仓皇出逃，皇后何氏途中生子，交给徽州骛源人胡三宦，改为胡姓，名昌翼，遂为西递胡姓始祖。
公元1047年，胡昌翼后代胡土良赴金陵途中经西递铺驿站，见山环水绕，树木葱茏，土地肥沃，遂举家自婺源考水原籍迁往黟县西川，繁衍生息，历代不衰。

　　西递村选址循周易风水理论，随山形、地貌、溪流而变化，天人合一，妙造自然。西递村以胡文光牌坊、敬爱堂、追慕堂为中心，即当今房地产商谓之“地标性建筑”，沿前后两溪呈带状布局，从高处俯视如船浮水，有人谓之“船形村”。村中道路纵向四条为主，横向四十余条为辅，纵横交错，井然有序。路面铺黟县青石，两侧砌明沟、石凳、石桥、水井错落其间，依然明清旧貌。

　　民居建筑基本单元为三开间，平面对称，中厅两厢，主次分明。前房无院，置天井，通风采光。
民居材料多以木石为主，辅以砖，以镂空雕花，几何图案装饰，极尽能巧，有“木雕、石雕、砖雕”三绝之称。庭院设置巧异通透，因地制宜，以漏窗、隔扇、洞门、花木划分空间，在高大凝重的房屋结构里透出几分疏朗的生气。

　　村头有石坊，高12米，宽10米，流檐飞脊，盘龙舞狮。上书 “胶州刺史”，“荆藩首相”字样，乃胡氏族人胡文光为官所建，显示恩荣，成于明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

　　清康熙年建“履福堂”，陈设典雅，有书香气，与别地巨商大贾的宅舍迥然不同。村中另一古宅“大夫第”亦建于康熙年间，大门高墙，空中楼阁，显赫乡里。却见大夫第门额下刻“作退一步想”五字，得知主人心性。西递大宅，多有耐人寻味之处。

　　公元2000年11月，西递与宏村，同时被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确认为“世界文化遗产”。至此二村著称于世。

寻梦古村落

　　我在梦里走进徽州。曾在十本书中读到、一百个人口中听到那个很凄恻的句子“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不知何人所撰，虽是十分好诗，只是用的多了，等我下笔时时已是冷茶残酒，了无新意，不忍再用。前几日看昆曲《牡丹亭》，是挽救非物质世界文化遗产的项目，归来后翻看大戏剧家——《牡丹亭》作者汤显祖的文集，方知这句诗是汤显祖先生旧句，大家手笔，自然被人像语录一样抄来传去，何况是在徽州。汤显祖先生在天之灵当然不会未卜先知，他偶然一笔无痕而梦的句子，把人们从一个非物质世界文化遗产带进可触可摸可看可梦的物质化世界文化遗产里。

　　一生做梦无数，能想起来的不多，但梦没有颜色，都是黑白的，偶而带一些浅棕暗黄的调子。曾和人打睹做彩色的梦，临睡前拼命看 一些五颜六色鲜艳夺目的东西，结果连梦也没有。

　　梦里的徽州是黑白的。走进徽州，眼里的徽州也是黑白的。黑瓦白墙，我的相机直接走入梦里。
宏村在徽州梦的深处，西递在徽州梦的高处。梦里有太阳，衔山将落的时候，黑白的宏村、西递罩上了浅棕色的调子。色彩在似有似无之间，如人似睡似醒的思绪，但骨子里还是白色的马头墙，黑色的小青瓦在支撑着那片古老的村落。

　　十六毫米的广角镜头贪婪地伸进梦里，把远山近水，牌坊石桥，大宅深院统统收入相机，徽州的梦落在底片上。

　　我的眼睛在相机的取景器里跟随镜头追寻着梦境，我无法从那白墙黑瓦中说明确切的含义，被时间空间所界定的古村落物质实体，已走出肉体凡胎的生命躯壳升入人类文化的灵魂殿堂。
古村落已被超度。

　　村里有白发老媪在卖茶叶蛋和臭豆付干。

梦境与尘世

　　我无法精确地描绘古村落的结构关系和肌理细节，我的镜头在一种非物质属性的隔离状态中，去追寻一种物体升入太空后的失重感。

梦没有色彩，也没有重量

　　用相机拍梦，犹如影子在说话，灵魂在呻吟，空气水里游荡。我在梦中走进徽州的梦，磁场相应，石桥与白墙腾空而起，定影在迷离的感觉中。被超度的村落，被超度的眼睛，被超度的影像。被超度的影像留在圆形、扇形的画面中，扇子在空中摇动，皮肤感觉到冰凉，风却没有抓住。

我凝视着一面白墙

　　宏村，西递，整个徽州，到处都是这样的墙。墙头上复一溜黑色的小瓦，似饱蘸浓墨的羊毫笔在雪白的宣纸上画过的一条线，水份大了，墨色有些晕渗。徽州人好雅，不称黑白，叫“粉墙黛瓦”。白墙上有斑驳青苔，雨水流痕。手指在快门上犹豫，如钢琴家砰然心动时在琴键上敲下的一个下滑音。
阴云四合，惨淡的太阳象一块风化的岩石，挂在石牌坊顶上，“荆藩首相”的题刻隐在浓重的阴影里。

古村落的暗示

　　暗示在摄影人心中化作是灵犀一点，快门在瞬间已完成了对历史的勾沉。马头墙，石牌坊，雕花的窗，镶铁的门，四水归堂的天井，凭栏远眺的绣楼，条案上的青花瓶，墙角里的红天竺，弯曲的街巷，光滑的石板，一弯清冷的月，一溪碧透的水……广角头，偏振镜，最小的光圈，最大的景深，窗隙中透下的一缕光，湖面上升腾的一团雾，快门开启的轻微声响，黑猫眼中的幽玄光，一个沉重的摄影包，一个寻梦的摄影人……

　　在每一处微小的细节里雕刻时间，时间被固定在古村落的各种细节里。与古村落推心置腹地倾谈，摄影人的感觉有了落脚之处。

　　夜宿古村，一阵飘缈的琴音透窗而入，是俞伯牙钟子期传下的高古之音。弹琴人的手指在古老的丝弦上揉按勾挑，冷冷的清响中夹杂着轻微的琴板摩擦声，似有似无，却持续成音，使乐句断裂，又使旋律衔接，如婴儿在母腹中的胎息。我屏住声息，感觉到弹琴人的脉搏在琴弦上跳动。再看那白墙上的苍苔，似乎在琴音的摩擦声中颤栗。

　　古村落有着自己生命的呼吸。能听到古村落的呼吸，才能找到拍摄者的感觉。看了很多本关于宏村西递的书，大都是汪胡两姓的发家史，至于村居结构的分析也是建筑学家的考证，繁枝缛节让我的拍摄无从下手。人太清醒了反而无路可走，只能回到梦中，寻找从印象到感觉的历程。感觉的起点是混沌初开，感觉的终点是本质认识，能把这条路走通，摄影就只剩下按快门的动作了。

　　一九八九年初次到宏村，即为其倾倒，知道归隐田园应该是什么样的去处。二OOO年十一月三日，我正在宏村拍照，接友来电，讨要宏村西递的片子做对外宣传之用，并告知当日宏村西递已被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批准申报书。

　　真是机缘奇巧。十余年间曾去过十余次。拍摄的照片被旅游杂志宣传画册用过很多很多次。
但我所钟爱的仍是那几幅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我最初的印象和最终的感悟。

　　写了一篇拍摄散记，说的是自己拍摄古村落的心路历程。照片的技术指标都很一般，能够阅读《中国摄影》的读者应该一目了然。但拍摄者那些特别微妙的心理活动未必能从照片上看出来，文字描述这种状态，如同体检时的心电图和脑电图。

　　拍摄宏村西递古村落时经常会处于两种极端状态，有时只有浑蒙的感觉，以至于按下快门时脑子里都没有具体的图像；有时眼中只有精致的细节，小到一抹青苔，一痕雕饰。我被两种状态折磨的神魂颠倒，一进古村，如入梦中。

　　梦没有颜色，我以为这几幅照片是真实的梦境。用了古人团扇、折扇的形式处理画面，只为表达一种意识：流动的风是无形的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