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好入名山游”,一仅仅是因为摄影这份职业上的需要,天生就有一种与山亲近的情怀, 有时一听到那些名山的名字,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于是总要想方设法去那座山里走趟,双脚踏在前人蹬过的山价上,白云苍山,闲花野草,世间的烦恼忧愁悠然释然,心就平静了许多,想起了“宠辱不惊,看山间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任天上云卷云飞。”的偈语,似乎明白了超脱的本蕴。
紫气东来登五台,不是为讨一个新年伊始的吉祥,真就赶上了这么一个氤氲紫气日子,朝祥了一回五台山。
翻山越涧,在盘右绕,五台山隐在群山之中。冬天的北方山野,褪去了包装,山就成为纯粹的山。岗峦层叠,隔着暮霭,逆光步是层层透明的晕痕。脚下的山却是乱石峥嵘,狂蛮粗砺,绝无面方山水的灵秀明丽,偶乐峰回路转无处闪出一株老松,也是七扭八歪,枝干皲裂,老皮翻翘,如鳞如瓦。山旮旯里间或闪过一道朱墙,半间僧舍,却只是寒鸦数点,不见人踪,僧人何去,山风无语。山坡崖脚亦有白色墓塔其间,或隐于荒草丛中,或昂首长天云外,夕阳如黄金的色泽笼罩塔身,荒寂中隐含着神圣。塔中主人是否就是那荒寺中的老僧,无人知晓那幽幽而来默默而去的神秘往事。登上台顶,才看清这五台山的真实面目,苍莽连绵的群山之中,五座山峰被齐崭崭地削平了山头,似五座平台分东西南北中沉于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夕照之中,恬静安宁,是一种大境界的永恒。
我被这永恒的大境界震撼,起于万仞归于平泰的力量是佛国灵境的根基。想起我少年时的狂妄,自书的一幅“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字轴在书房里挂了多年,自信是一身豪气,岂不知已是危崖欲坠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后,方知人生境界是在绝对高度上的永恒,登五台山,还未见佛已入佛境,由山使然,名山自有名山的道理,能否参透,合凭各人悟性。
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文殊菩萨主大智慧,智慧归于永恒,五台山承载其重。佛国四大名山中,峨眉山是普贤道场,普陀山是观音道场,九华山是地藏王道场,五台山居于四大名山之首,民间谚语云:“金五台,银峨眉,铜普陀,铁九华。”足见其证。东汉永平年间(公元58—75年),汉明帝派使者到西域取经,请来两位西域僧人和佛教经典,在京城洛阳建白马寺供奉。第二年二僧赴五台山见山形地貌皆佛国境界,遂奏明皇上请旨建寺,即大孚灵鹫寺,后改称显通寺。历经北魏,北齐,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屡有兴废,香火不断,历时之久,亦为四大名山之首。
五台山看佛,亦是一脸茫然,现存寺庙124处,除了那位骑青狮的文殊菩萨之外,其他佛相都是一个模样,若是文殊菩萨之外,其他佛相都是一个模样,若是文殊菩萨离了坐骑跻身于众佛之列,我等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何处去辨我佛真相,况且五台山百寺千佛,若未能饱读佛教义,恐怕连佛的名字也叫不上来。饱读书不如难得糊涂,千佛万佛心中只有一佛,于是在参拜了文殊菩萨并求得一纸护身佛印之后,就随波逐流地在这佛国境界里漫游起来。
处处弥漫着一股佛的味道。
在视觉上是古刹禅林的清逸;在嗅觉上是酥油香烟的凝重;在听觉上是唱经梵呗的庄严;吃到嘴里,无论是茶是饭,落到舌尖上的味道也是一种清心寡欲的纯和。
“云水烹茶山中味,雪花煮粥天上香。”真就见到了一次千僧大斋的场面。
吃喝二字,对俗人不过是安慰肠胃的手段,在释迦佛界里对于僧人却是修行的功课。“茶禅一味”已然是一种境界,淡泊粥饭更在于一种内心自省的修持,故五台山的僧人,担水劈柴,洗菜烧饭都带有一种佛的意蕴。“搬柴运水即佛心,淘米去沙是祖意”,“参禅要识饭中香,吃菜全嚼根上味”,平和空静,却隐然透出一种参透世事的沧桑。
千僧大斋,以吃代祭,每年四月8日释迦牟尼成道之日,十方僧迦蜂拥而至,五台山的百余座寺庙以及远方云游至此的僧尼居士,在山道上排成一路不见首尾的长龙,又目微闭,合掌诵经,缓步前行。诵经之声如喝如吟,引起彼伏,最后集中在显通寺五观堂,顺序而入。堂内整洁肃雅,白茬木餐桌首尾相接,两侧置条櫈,僧人无长细长尊卑,每人一菜一饭,轻端慢起,绝无说笑咂声,甚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也极少,几百人的斋堂,仅见黄黑灰褐素色袈裟起伏静止,只有视觉的接触,而无听觉的干扰,见惯了酒楼餐馆的喧嚣嘈杂,一入僧人斋堂,竟是空山灵境,如知这僧人的修持,是无处不在的规矩。听五台山的一位长老颇为自豪地说的一句话,“五台山上僧像僧庙像庙”,僧人进斋饭,可见一斑。僧人斋极简,饭是粗米饭,菜仅是红萝卜绿白菜合煮一道,无论饭量大小,食毕碗钵俱净,绝不留一米一叶。吃斋是肉身生存的需要,最重要的是精神的自省,斋堂内挂的对联十分耐人寻味,其一“净水浇花除意垢,香汤濯菜涤心泥”。其二“米如繁星连天净,汤似寒潭彻底清”,读罢感叹不已,这番境界,不知今生我等是否能够了悟?!淡泊清苦,是佛门弟子首先要修持的,度一切苦厄,自耐苦入门,将世俗的苦乐观做出佛门的鲜释。
昔日乾隆皇帝八十大寿时,曾遍请天下有德有寿的老人举行千叟宴,我没有眼福看到皇朝盛况,仅从故宫所藏的《高宗纯皇帝八十寿诞庆典图》看到图像的描述,今日五台山的千僧大斋,却是适得其观。千人的饭怎么做,见到五台山菩萨顶上一口四百年瓣有大铜锅之大,可容百十担水,干柴烈火,六个小时才能把水烧开。有“仓米供养十方僧,库粮广结万人缘”之句,见此锅始知不是妄语。
五台山百寺千刹,最古老是为佛光寺。此寺的发现近似虚托的梦幻。当年梁启超林徽因写《中国建筑史》而进行的实地考察,演绎了一段中国文化史上的神奇故事。
一九三六年的西北大漠,梁林夫妇历尽千辛万苦,进入敦煌莫高窟。在编号为六十一的石窟中,发现一幅唐人所绘的壁画《五台山图》图中座古朴大气的寺庙吸引住他们的视线,一座典型的唐代建筑!第二年梁林二人满怀希望地来到五台山,按图索 ,果然就在一处幽深的山谷里发现了这座千年古刹!熟悉中国建筑史的人都知道,中国建筑多是士木结构,保存千年已属不易,现存世也不过几十座,像佛光寺这样一座深山古庙,却成就了一段奇缘,一千年前,一位画师在游历了五台山后,流转千里在敦煌的石窟里绘成此图;一千年后,一位建筑师在敦煌的石窟发现此图,追寻千里在五台山的深谷里竟然发现古刹仍然存留于世,欣喜之情穿越时光隧道,有一种与古人握手倾谈的感觉。时光不会倒流,可是艺术史却将两位大师拉到了一起。
佛光寺地处五台深处,游人罕至,危崖叠嶂之下高宏深朴,如一隐逸老者笑对千年长松一种优雅尊贵的气派,让你拜倒在大唐盛世的雍容大度之中,此时佛已退避三舍之外,你只是在历史的长廊中沉醉于艺术的魅力!
想起了一幅黄旧的老照片,林微因登木梯测量一经幢的尺寸,远处似有梁思成的身影。纤弱的林徽因与雄浑的宝刹溶为一体,历史在此凝固了。
名山归来翻阅梁思成著《中国建筑史》,第五章张二节“隋。唐实物”有文记曰:佛光寺大殿,唐代木构之得保存至今,而年你确实可考者,唯山西五台山佛光寺大殿一处而已。寺于唐代为五台大刹之一,见于敦煌壁画五台山图,榜曰“大佛光之寺”。其位置在南台之处为后世朝山者所罕至,烟火冷落,寺极贫寒因而得幸免重建之厄。
为什么说年代确实可考,因寺中经幢刻有“佛殿至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大中十一年建造”字样,故建造年代与建造人有据可证。除大殿本身为唐代木结构外,殿内尚有唐代菩萨像数十尊,大梁下有唐代题名墨迹,拱眼壁有唐代壁画。梁思成先生感叹曰:“此四者一已称绝,而四艺集于一殿,诚我国第一国宝也。”五台山看僧,千僧大斋,吃喝常事,僧乃别样,吃出一番境界。五台山看寺,千年古刹,建筑之冠,青史有名,看到四绝国宝。
踏出五台山的山门,悠远的钟声在身后送行,如佛的叮咛,沧桑里带出一种慈厚。朝阳初起,香烟与晓雾搅在一起,映在晨曦里透出沉郁的紫色,紫气东来,山色有无中,如远逝的朝代一样不可捉摸。弥漫无边际的紫气中逐浙授出一些斑驳的细节,佛在其中,寺在其中。
红日高升,雾很轻,很薄,我裹在微茫的紫气中,下了山。又是一声清越的钟声,回头望,寺在眼中,佛在心中。
二00四年十二月六日于石佛斋